第(2/3)页 门内,是新生根基,是神印威严。 门外,是半生恩怨,是枭雄孤影。 血无常站在紧闭的神印堂门前。 站了很久,很久。 夜风吹动他的暗红色长袍,月色将他的身影,从最初的瘦长扭曲,渐渐照得短淡、孤寂、落寞。 他输了。 输了实力,输了博弈,输了基业。 可也赢了。 赢了最后一丝骨气,赢了对手的尊重,赢了一条活命。 最终,他缓缓转过身。 没有回头,没有留恋,没有再放半句狠话。 一步一步,向着长夜深处走去。 孤单的脚步声,在空荡荡的东街之上,轻轻回响。 一下,又一下。 不疾不徐,如同心跳。 一声一声,敲碎过往恩怨,敲碎半生枭雄梦。 神印堂,正式落成。 定在第五日,天光大亮,紫气东来。 院落不大,却规整沉稳,两层主楼,青砖灰瓦,质朴厚重,没有半分奢靡装饰,却自带一股沉稳威严。木质门窗尚未刷漆,裸露着原木本色,带着天然的厚重与生机,如同神印阁本身,于绝境扎根,于朴素立威。 正门之上,悬挂一块黑底金字匾额。 “神印堂”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入木三分,每一笔都沉稳厚重,带着斩破宿命、横扫诸天的力道,正是叶无道亲手所书。 一笔定根基,一字立威严。 钱多多站在匾额之下,仰着头,看了很久,脸上没有半分喜色,反而满脸凝重担忧。 他快步走到叶无道身边,压低声音,语气急切:“叶无道,麻烦大了。” “血煞帮的事,根本没完。” “你放了血无常,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,绝对不会善罢甘休,迟早会卷土重来,暗中下死手!” “你现在不斩草除根,日后必成大患!” 叶无道站在门前,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、龙蛇混杂、目光窥探的人群,神色平静,语气淡淡:“我知道。” “那你还放他走?!你到底在想什么?!”钱多多急得团团转。 “他还会回来。”叶无道语气笃定。 “他回来是报仇!是杀你!”钱多多拔高声音,“那你还不趁早杀了他,以绝后患?” 叶无道转过头,看着他,浑浊的眼眸里,带着看透全局的格局:“杀了一个血无常,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十个势力,找上门来挑衅,寻事,开战。” “混乱域三十七股势力,杀不完,除不尽。” “与其一个一个杀,一个一个摆平,不如留着他。” “等所有不服、所有挑衅、所有敌人,一起聚过来。” “一战,定乾坤。” 一战,震慑诸天,立威九域。 钱多多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潜龙锋芒与滔天格局,张了张嘴,最终所有话都咽了回去,只能长叹一声,转身继续忙活后续收尾。 他这辈子,永远看不懂叶无道的布局。 却永远,愿意信他。 神印堂二楼,窗边。 苏小小静静倚立,望着楼下喧嚣街道。 一头银白色长发,在清晨阳光之下,泛着柔和圣洁的柔光,干净纯粹,与这肮脏暴戾的混乱域,格格不入。 她在这里,已经住了五日。 从最初的紧张不安、害怕戒备,到如今,已然渐渐习惯了这里的吵闹喧嚣,习惯了周遭暗藏的杀机与窥探。 唯独对街那个卖包子的老头,让她无奈又好笑。 每天天不亮,老头便准时生炉起灶,浓烟滚滚,顺着风向,直直飘进神印堂二楼,熏得她眼睛发酸,泪流不止。 她曾好心下楼,轻声跟老头提过一句,能否换个方位生火。 老头头也不抬,叼着烟杆,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:“不熏着,包子怎么熟?包子熏得着,就熏不着你这小丫头。” 苏小小愣了半天,想了想,竟然觉得,无法反驳。 只能默默关上窗户,哭笑不得。 白夜,如同标枪一般,立于神印堂正门一侧。 墨剑入鞘,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之上,身姿挺拔,冷冽如刀,目光锐利,扫过街道每一个角落,每一个窥探的身影,都逃不过他的感知。 寸步不离,誓死守护。 街对面的墙根下,不知何时,蹲着一个不起眼的邋遢老头。 一身破旧道袍,脏污不堪,袖口磨出层层毛边,衣襟沾满油渍泥点,邋遢到了极致。怀里紧紧抱着一柄旧剑,剑鞘漆面尽数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色原木,毫不起眼,如同街边随处可见的落魄流浪汉。 钱多多忙里偷闲,路过街口,看到蹲在墙根晒太阳、一动不动的老头,本着地头蛇的谨慎,快步走上前,粗声问道:“老头,你蹲在这儿半天了,干啥呢?” 老头眼皮都没抬,声音沙哑,慢悠悠吐出两个字:“等人。” “等谁?”钱多多追问。 “等神印阁阁主,叶无道。” 钱多多脸色瞬间一变。 上下扫视老头一眼,看着他邋遢落魄、却眼神深藏不露的模样,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警惕起来。 在这混乱域,越是不起眼的人,往往越危险。 他不敢多问,不敢怠慢,转身就往神印堂里跑,一路小跑冲上二楼,气喘吁吁地冲到叶无道面前,满脸急切警惕:“叶无道!不好!楼下街对面,蹲了个怪老头!一看就不是好人!浑身透着诡异,怀里还抱着剑,点名要找你!” “你千万小心,别轻易出去!我让白夜先去试探!” 叶无道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模样,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戒备,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 他缓步走下楼梯,径直推开大门,走到门前。 街对面,邋遢老头听到动静,缓缓从地上站起身。 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,慢悠悠走了过来。 直到走近,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。 个子极矮,身形干瘦,甚至比站在叶无道身边的苏小小,还要矮上小半个头。一身破旧道袍,肮脏破烂,脚上穿着一双磨穿的草鞋,露出黑漆漆的脚趾,狼狈不堪。 脸上皱纹密布,沟壑纵横,比叶无道的苍老脸庞,还要深,还要密,如同老树枯皮,写满了岁月沧桑。花白胡须乱糟糟一团,如同干枯杂草,随意散落胸前。 唯独一双眼睛,很小,很浑浊,却亮得惊人。 如同两盏历经万古、即将燃尽,却依旧不肯熄灭的古灯,藏着星辰,藏着岁月,藏着看透生死的通透。 他怀里抱着的那柄旧剑,愈发显得普通破旧,剑柄缠绕的防滑绳,早已磨断数根,露出底下暗红色原木,毫无锋芒,毫无灵气。 老头站定在叶无道面前,仰头看着他,小眼睛上下扫视一番,声音沙哑,慢悠悠开口:“你就是叶无道?” “是。”叶无道平静应声。 “我听说,你在这混乱域,建了神印堂,公开招人。”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泛黄牙齿,带着几分江湖痞气,“招的,是不怕死的人。” “你看我这副老骨头,够不够格?像不像不怕死的?” 叶无道看着他,平静开口,问出第一句话:“你多大年纪。” “不知道。”老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,满不在乎,“活太久了,早忘了。” “修为几何。” “也忘了。”老头依旧笑得随意,“打打杀杀没意思,记那玩意儿干啥。” 周遭众人,皆是一愣。 年纪忘了,修为忘了,蹲在街头,要加入神印阁,要赴死入局。 这老头,要么是个疯子,要么,是个绝世高人。 叶无道却依旧平静,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明亮的眼睛,问道:“你想加入神印阁?” “不想。”老头摇头,回答得干脆利落。 “那你,专程来找我,所为何事。” 老头嘿嘿一笑,不再废话。 缓缓从怀里,掏出一个老旧酒葫芦,啪地拔开木塞。 瞬间,一股浓郁醇厚、清冽绵长的酒香,扑面而来,扩散开来,醉人心脾,远胜世间所有佳酿。 他仰头,自顾自喝了一大口,一脸满足,随即把酒葫芦,递到叶无道面前,语气笃定:“找你喝酒。” “我隔着两条街,就闻到你身上的酒味了。桂花酿,年份太浅,火候不够,还得封存三年,才算入品。” “尝尝老夫酿的酒。比你那坛,强上十倍。” 叶无道没有半分迟疑,伸手接过酒葫芦。 仰头,轻饮一口。 烈酒入喉,辛辣滚烫,直冲肺腑,可咽下之后,却有一股绵长回甘,清冽淡雅,如同空山新竹,余韵悠长,醇厚至极。 绝非凡品。 叶无道放下酒葫芦,眼神微微一动,由衷赞叹:“好酒。” “那是自然。”老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接过酒葫芦,又喝了一口,神色渐渐收敛,不再嬉笑。 他仰头看着叶无道,看着他满头雪白长发,看着他苍老枯槁的脸庞,看着他那双与记忆之中,渐渐重合的眼眸,声音缓缓低沉下来,带着跨越岁月的沉重。 “老夫名号竹山,道上朋友,给面子,叫一声竹山老怪。” “活了多少年,忘了。修为多高,忘了。恩怨情仇,也忘了大半。” “这辈子,唯独记得一件事,刻在骨子里,至死不敢忘。” 叶无道看着他,神色平静,静静聆听。 竹山老怪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声音沙哑,却重如千钧:“我欠你母亲,一条命。” “轰——” 叶无道握着酒葫芦的手,猛地一顿。 浑身气息,微微一颤。 浑浊的眼眸里,平静瞬间破碎,掀起滔天波澜,尘封无数岁月的柔软与痛楚,瞬间涌上心头。 他这一生,宿命缠身,孤苦无依,被追杀,被背叛,被天命放逐。 唯独母亲,是他黑暗岁月里,唯一的光,唯一的念想,唯一不敢触碰的柔软。 眼前这个邋遢落魄、看似疯癫的老头,竟然认识他的母亲。 竟然欠母亲一条命。 叶无道的声音,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低沉开口:“你……认识我母亲。” “认识。何止认识。”竹山老怪叹了口气,眼底闪过追忆与愧疚,“当年在仙界,我惹下杀身大祸,被仙王下令追杀,九死一生,是你母亲,不顾自身安危,强行出手,保我一命。” “她为此,触怒仙王,被重罚面壁三年,冰封寒洞,受尽苦楚。” “这份救命之恩,这份牺牲之情,我记了一辈子,还了一辈子,到死,都还不清。” 竹山老怪看着他,看着他与母亲,近乎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,声音温柔下来:“你和你母亲,长得真像。尤其是这双眼睛,一模一样。” 一句话落下。 叶无道再也控制不住。 两行清泪,从浑浊的眼角,无声滑落。 这一生,杀伐果断,隐忍负重,面对生死绝境,面对诸天强敌,他从未流过一滴泪,从未有过半分脆弱。 可此刻,听到母亲的消息,听到故人的追忆,他所有的坚硬,所有的隐忍,瞬间崩塌。 他哽咽着,声音发颤,问道:“你来神印堂,到底想做什么。” “还债。” 竹山老怪不再嬉笑,神色郑重,缓缓将怀里那柄破旧旧剑,抽出半截,又重新插入腰间,背在身后。 “你母亲救我一命,大恩大德,无以为报。” “如今,你身处绝境,宿命缠身,于混乱域立根基,抗诸天,迎浩劫。” “我竹山老怪,无以为报,便替你母亲,护你三年。” “我帮你守着神印堂,帮你镇住混乱域,帮你挡下所有明枪暗箭、生死杀机。” “三年为期,债还清,恩报完,我转身就走,绝不纠缠。” 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惊天承诺。 只有一句,替母还债,护你三年。 重如泰山。 叶无道看着他,看着这个邋遢落魄、却风骨铮铮的老头,看着他腰间那柄看似破旧、却藏着万古锋芒的旧剑,重重点头,声音哽咽,却无比郑重。 “好。” 一字落下,故人相逢,恩义相承。 苏小小早已快步跑下楼,站在叶无道身边,仰头看着眼前这个矮个子、邋遢、却眼神明亮的老头,看着他腰间那柄破旧的剑,满眼好奇与亲近。 她天生心思纯净,能看清人心善恶。 她能感觉到,这个老头,没有半分恶意,只有满满的真诚、恩义与温柔。 她仰着小脸,轻声开口,语气软糯:“竹爷爷,你今年多大年纪啦?” 竹山老怪低头,看着这个干净柔软、银发银眸的小姑娘,咧嘴一笑,小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不知道,早忘了。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