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六章 妒火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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渠胜静静地听着,眼神中的犹疑渐渐消退,最终只剩冷厉。
“好,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既然招安走不通,咱们也就只能继续在这江南扩张,继续和朝廷兵力以及黄巾军死磕了,确实没有时间再和他们玩这一套,留着这些盐枭,早晚是个祸害...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到了左手边的一份军报上:“而且,也确实到了,需要握住每一分力量,准备应对变局的时候了。”
徐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同样身子微微绷紧。
那是一份,从荆襄送出来的密报。
刚刚还激烈讨论着如何吞并盐枭、如何扩张的两人,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。
过了许久,徐安才叹息一声,轻声道:“原以为,还要过些时日,才能听到荆襄消息的。”
“毕竟,他已经老老实实地,在襄阳休养生息了整整一年。”
“而且...他真的太厉害了。”
“原以为他只是打仗了得,善抓时机,可如今一看,最了得的居然是内政能力...实在是让属下每每想到当初带着铁牛去江陵谈私盐生意时,看到的那个强撑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书生,都不免满心感叹。”
见渠胜只是默默听着,他便也展开来说:“通过推行均田免赋、摊丁入亩这等政令,他彻底打碎了荆襄的世家门阀;又通过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,杀得人头滚滚,建立了一套完全听命于他而不是朝廷的文官体系。”
“还有兴办实业,那是叫...‘工业区’?何等的庞然大物!那些我们连听都没听过的新奇物什,源源不断地从那里产出。”
“这一连串的治理手段,让荆襄不仅很快就从乱世中恢复过来,更是使其成为了物产丰饶、仓廪充实的产粮重地。”
“再想到那基层保甲制度,那武器铠甲的生产体系,那些各式各样的火器...”
徐安苦笑一声:“这等手腕,这等底蕴,实在让人惊叹,赤眉当初到底错过了个怎样的人才...不过换作任何一个人,有了这等优势,再加上荆州牧的名声,怕是都会稳扎稳打,继续经营个两三年,直到兵精粮足,无可匹敌,再行动兵。”
“但没想到。”
“他竟是就这么悍然动手了!”
“这根本不合常理!要知道眼下正是春耕时节啊!自古以来,农闲动兵才是常情,到底是什么给了他底气?他又在...急什么?”
徐安是在震惊于对方的才干和不按常理出牌。
但此刻安静听着,不发一言的渠胜。
明显,想得更多,也更加扭曲。
顾子珩,那个比他年轻得多的书生,能在朝廷、豪强之间游刃有余地蛰伏一年,对外界的褒贬、试探,都无动于衷。
而一旦露出獠牙,便以雷霆万钧之势,数万大军越过汉水,攻伐南阳,直逼方城!
这种深不可测的战略定力,和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执行力,简直让他感到恐惧!
而且!
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,除了北上渡江,攻伐南阳的主力大军,荆襄方面,还在江夏囤积了重兵!
那可是他来时走过的江夏!从江夏顺流而下,不过三两日,就能直接进入江南的水网...也就是他现在的地盘!是九江!是丹阳!
这也说明,只要江夏的那些兵力稍微往南一动,便会直接撞上扬州之战后元气大伤,深陷泥潭的赤眉!这如何能不让渠胜感到夜不能寐?!
甚至于...
渠胜还想到了更远的事情。
刘武血战中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,顾怀是个蠢人么?当然不是!所以他攻下南阳后,肯定不会去中原与朝廷决战,在江夏屯兵,攻伐江东的意图已经是那般明显了!
而坐在他这个位置,当然会本能地认为,顾怀这次休养生息一年后的悍然出兵,在拿下南阳后,首要的目标,一定是--彻底剿灭他这个赤眉之主!从而图谋江南!
为什么?因为他渠胜,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反攻荆襄,去当面质问顾怀一声“为什么”!推己及人,他觉得顾怀既然是踩着他赤眉上位的,就一定也无时无刻不将他视为最大的心腹之患,除之而后快。
他才下定决心,要和盐枭联手,甚至吞并他们,才在这江南的泥潭里,勉强找到了一条可能破局的路,而顾怀,却偏偏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,表现出一副要动手的姿态!
在渠胜看来,当然便是顾怀要赶尽杀绝,是顾怀连这江南最后的一亩三分地,连这苟延残喘的空间,都不肯留给他!
“可恶...”
“可恶啊!!”
渠胜终究还是没忍住。
大堂里响起了他的喘息声,他死死抓住扶手,双眼血红,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声低吼。
大概是察觉到了渠胜的情绪已经濒临失控,那扭曲的神情太过吓人,徐安心头一凛,连忙上前一步问道:
“大帅,您这是怎么了?可是忧心江夏的敌军?”
听到徐安的声音,渠胜扭过头,满脸狰狞,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,恨恨开口:“忧心?某当然忧心!某还恨不得吃他的肉,喝他的血!”
“军师,你看看,你看看如今!”
“凭什么?!”
“凭什么当初赤眉从伏牛山里杀出来,蹚过尸山血海,才打下了襄阳!那本该是赤眉争霸天下的根基!”
“而某,西营大帅渠胜!”渠胜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胸膛,声嘶力竭。
“资历最深,实力最强,在天公将军之后,理应名正言顺地成为赤眉之主,以襄阳为都,一统荆襄九郡,进而逐鹿中原!”
“可然后呢?!”
渠胜来回走动,目眦欲裂,那夺基之恨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全部烧光了!
“可是顾怀!那个畜生!却用那么卑劣的手段,设局将某,将赤眉东西两营,从荆襄给踢了出去!”
“你看看他现在拥有的一切!”
“富饶的产粮地!稳固的大后方!那些心甘情愿为他效死的士族和百姓!”
“乃至于,那朝廷明码实价敕封的,‘荆州牧’的大乾正统名分!”
“这些,这一切的一切!原本,都应该是某的!是某渠胜的!”
渠胜越说越激动,来回踱步宛若困兽,声音凄厉犹如夜枭。
“而某呢?因为他抢走了某的基业,某只能带着大军,像丧家之犬一样流窜江南!”
“在扬州城下,某损兵折将,连东营都拼光了!在丹阳,某又被那些士族背叛!甚至被那帮黄巾贼,烦得焦头烂额!”
“这一切的苦难,这一切的屈辱,皆是因为他顾子珩!这份恨意,倾尽三江之水也洗不尽!”
渠胜颓然地退了两步,发出一声惨笑。
“军师,你知道某最恨什么吗?”
“天公将军死了,刘武死了,某如今,是天下公认的赤眉之主了。”
“可这头衔,现在看来,是何等讽刺,何等滑稽啊!”
“所谓‘正统’,是一支没有根基,只能劫掠,甚至要沦落到去和下三滥的盐枭合作,才能维持形势的流寇!”
“而那个窃取了赤眉基业的叛徒,却已经登堂入室,成了能够左右天下大势的人!”
渠胜一把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,那是用江南最好的丝绸做成的衣服,此刻却被他抓得满是褶皱。
“凭什么?!”
“军师你告诉我,凭什么?!”
“大家都是造仮起家的反贼,都是大乾律法上的死囚!”
“凭什么他顾子珩,就能洗白成堂堂正正的州牧?就能获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的拥戴,就能休养生息,兵强马壮?!”
“而某渠胜,却学也学不了他!某再怎么委曲求全,再怎么做,这江南的世家大族,却还是不领情!这天下的百姓,还是觉得赤眉是吃人恶鬼!连这朝廷,都不愿意给某一个名分,看不起某!”
渠胜的心,满是深层的嫉妒,是刻骨的自卑,是狂妄的不忿。
“他不就是因为无耻地,向长安朝廷摇尾乞怜,获得了一个名分吗?!他不就是有了那些火器吗?!”
“若非如此,他算个什么东西?!”
“如果换作某!换作某拥有这些,某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好!一定能比他更早打下这天下!”
“可是现在...可是现在...”他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,满是悲凉。
“荆襄只是一动...”
“某这几日,便已经惊惧得,夜不能寐了啊...”
他终于没了再无能狂怒咒骂下去的力气,颓然跌坐在椅子上,捂着脸,发出了似哭似笑的喘息。
一旁的徐安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察觉到了渠胜的状态已经不对到了极点。
如果再任由他这么自我沉沦下去...这位赤眉之主,真的就要彻底废了。
“够了!”徐安没有再顾忌尊卑,发出一声冷喝。
“大帅!您清醒一点!”他大步走到渠胜面前,目光如炬,语气严厉,“您看看您现在这副样子!”
“哪里还有半分统帅数万大军、纵横天下的赤眉之主该有的模样?!您更像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妇人,在这里哀嚎、嫉妒!”
渠胜浑身一震,放下双手,呆呆地看着徐安。
见到一贯威严,仁厚的大帅成了这番模样,徐安心中一痛,但还是语重心长地继续劝道:
“大帅,顾怀,顾子珩,他已经成了您的心魔了!”
“无论顾子珩过去做了什么,无论他如今有多么强大,您都不能一直执着于那些得失!”
“这世上没有如果!”
“大帅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,被逼到了这等境地,退无可退,便只能将我们自己的路,一直走下去!”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冷静下来!去想怎么在这乱局中活下去,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危机!只有振作了,去布置,去拼命,才有活路!”
渠胜被徐安这一番话震得浑身一激灵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。
虽然那份怨念仍旧啃噬着他的心底,但理智总算是慢慢回到了他的身上。
他依旧恨极了顾怀,但也知道,徐安说得对,眼下说那些废话,发那些闹骚,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嘶哑:“军师教训得是,是某失态了。”
“那依军师之见,荆襄在江夏陈兵,随时可能顺流而下,我军眼下,又该如何?”
见渠胜终于恢复了冷静,徐安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,他重新坐下,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局势,很快便有了决断。
“大帅,当务之急,便是刚才定下的,立刻动手,彻底吞并盐枭,夺取他们的船只和财富,补充我军的粮饷和水师。”
“其次...”徐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痛心,“还请大帅传令下去,放弃外围那些才从黄巾和官兵手里夺下的几个产粮城池与军镇。”
“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,全部收缩回来,布置在大江沿线,依托丹阳、九江等核心城池,结阵死守!”
听到要放弃那些好不容易才从黄巾和朝廷兵马的围杀中拿下的乡镇,渠胜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军师...若是收缩兵力,咱们本就捉襟见肘的后勤,怕是会立刻...”
“而且,一旦咱们退出来,到时黄巾军必然趁虚而入,咱们刚刚才有了扩张的希望,这样是不是有些可惜了...”
“属下知道!”徐安沉声道:“但,眼下已经顾不得黄巾了!”
“黄巾和咱们之间再怎么厮杀,也没法在短时间内将对方赶尽杀绝,因为双方的底色都是一样的!而荆襄的大军,却随时会从江夏顺流直下,那是足以在须臾之间,将赤眉连根拔起的灭顶之灾!”
“两害相权取其轻,眼下必须以江防为重,不能再贪图十全十美了!”
渠胜咬了咬牙,只能点头同意。“好,便依军师所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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